科学家跑去捏陶土

黄方玲,新加坡人,地理博士,在美国宇航局NASA担任研究学者。她却敢敢地放弃崇高学识和地位,选了陶艺来发扬光大。

TEXT 天马

“缘”这回事,很奇怪。

若不是访问黄方玲Hong-Ling Wee,我不知道新加坡有这么一位陶艺家。

见了面,才知道我们曾经同校两年,同时期在同一所初级学院念同样的理科组合。咱俩隔壁班;不同班,但常在同一个讲堂听课。也许我们曾经多次擦肩而过,但互不相识,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。

当时,除了这理科组合的科目,我们也选修了艺术类科目:一个念美术,一个念音乐。

念音乐的只念了一年,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艺术细胞,不念了,乖乖当个纯理科生。这纯理科生,后来在新加坡国立大学主修地理,成绩非常好,一路拼到美国的Rutgers University,在美国宇航局NASA担任研究学者(Research Fellow),取得博士学位。

说了这么多纯理科生的事,你应该猜到我是那个念美术的,而那个原本跟美术沾不上边的才是黄方玲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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敢敢拒绝陶艺

我要说的“缘”,当然不是我跟她的同窗(讲堂)之缘,而是她跟艺术的“缘”—— 是艺术找上了她。

方玲说,她以往从没喜欢过美术,中学美术课那些无聊的自然写生、画画什么的,她得过且过,成绩单上能够得个C,已经心满意足。

接触陶艺以前,她对画作、陶艺作品等完全不感兴趣。美术馆或博物馆,也不曾有她的踪迹。可今天,在日本信乐(Shigaraki)、中国富乐和广西的美术馆或博物馆,你可以找到她的作品。两年后即将翻新竣工、重新启用的新加坡美术馆,也将会有她的作品。

 

那年,她住在纽约,在NASA的一个部门与卫星图为伍,准备她的博士论文,并定期领一笔生活津贴。她说自己非常辛勤工作,也乐在其中。

有一天,一个很好的男性好友(不是男朋友),觉得她生活里不能只有工作、工作,必须有其他的业余活动,要她一起学习陶艺。方玲很抗拒,跟朋友这样说:“我是一个自我要求过高的新加坡人,我可没有时间花在这等不务正业闲事上。”

但朋友替她报了名,钱也付了,她只好跟去了。去之前,她压根儿不知道陶艺是什么玩意儿。

才上第一堂课,就有了新发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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敢敢放手

“一接触到陶土,我犹如从一个黑白世界,走入了色彩世界;我的头脑有如从沉睡中醒了过来。我无法形容那个当下到底是什么,只能说我忽然间开始用另一种方式体验生活。”

从此,在研究工作和负责博士生教学任务之余,方玲努力学习陶艺技术,参与更多陶艺班。她把越来越多时间花在陶艺上。她在工作室的时间越来越长,在研究室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接触陶艺后一年至两年的光景,她参加了美国陶艺家Mark Shapiro的一个五天学习坊。Mark Shapiro事后告诉她:方玲,让别人去搞地理学,这才是你应该做的事。”

她对陶艺的爱越来越浓,为此,还把博士课程搁了一段时间,全心投入陶艺学习中。2005年,方玲终究完成了一般人认为应该做的事–取得博士学位。

但是,她也在一夜之间“背离地理科学”。

“接到大学通知我获得学位后,我马上把家里所有的学术期刊扔了,因为我需要更多空间来容纳陶艺的东西。我在一夜之间成了全职陶艺工作者。

我给自己5年,如果没有交出什么成绩,表示这条路不是我应该走的,那么我将走回老路。到时,所有的学术刊物将因为科技的进步而过时,所以我都扔了。”

这勇敢巨变背后的强大推动力,是她对陶艺的热忱。

“我一睡醒,就想着陶艺,想要马上到工作室去继续我的陶艺学习和创作。我每天想着陶艺入眠,醒来心里即刻浮现的又是陶艺。

当然,我也非常热爱我的研究工作,做得也不错,但不会一觉醒来,就想到:噢,我要马上投入研究工作,开动更多电脑进行数据分析⋯⋯”

敢敢傲慢

方玲的艺术风格偏向于简约。她不在陶艺作品多加表面装饰,她喜欢作品本身的形体美,一般都是简单的线条、轮廓。

“我觉得我的作品,体现出我在新加坡长大的影响,就是东、西混合,多元文化融合与多样性。例如,我塑造的茶壶,有时看来棱角分明,但有时却显得柔和饱满;有些成角,但我不要它看来是机器制造或显得工业化,所以我总会做出一些平衡,有弧线,也有直硬的边缘。

我做出的东西,很少只是一味地‘硬硬硬’,没有‘柔’。没有正面,哪有反面?没有‘光’,如何表现出‘暗’?所以我的作品,一般都具有正反两面特征,这是刻意的选择。”

 

看过多篇对方玲的访问报道,她说自己“傲慢,难以取悦”(arrogant and difficult)。但,我并没有在她的言语中发现一丝这样的感觉。后来才知道,这傲慢,是一种“横眉冷对”的傲气;难以取悦,是她对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,自我要求很高。

傲慢,因为她并非科班出身,却中途出家转攻陶艺。她说:“全世界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,但我偏偏就走上了这条路。你需要一些傲然不屈的气质,来做出这样的选择。也许我的傲慢,来自于必须证明给自己看:我能够做到。”

我想,这“傲慢”背后,是更多的谦卑之心。

“我要求自己的作品里外一致。外表美丽,内里丑陋,不是我所能够接受的,因为我会觉得自己虚伪,是个骗子。虽然没有人会看到,但我必须过自己那关。

所以,如果你把我的作品(如花瓶)打破打烂,你会发现到里边(花瓶内壁),是跟外边相呼应的。看吧,我是不是难以取悦?”

敢敢不完美

这样的“难以取悦”,对于爱艺术、收藏她作品的人来说,很值得高兴。不是吗?

不过,在某些方面,她倒是“放下”了一些。例如,她一些以建筑形体和“家”为主题的作品,不再强求完美。因为人生本就不完美,她要在“不完美中呈现出完美”。这样的理念,跟她一次的缅甸之旅有关。

在缅甸的万塔之城,方玲看到了几世纪以前遗留下来的佛塔,很多已经残破不堪。触动方玲心弦的是,人们是以死去的人为名,为故人建塔,完成善果,帮助他们过渡到极乐世界。

“我听到这样的解释,深受感动。不管是事实或传说,这样的做法基本上出自爱,主要为死去的人而建,不是为活着的自己建佛塔积攒福报,那是包含了多么多的爱啊!”

尽管凋残败旧,承载的爱却是永恒不朽。有感于这永存的美,方玲丢下了一些执着。

“从那时起,我的作品有了改变。我的屋子不必完美,你会看到隆起物,我也刻意留下手指印。因为,我对‘完美’有了另一种体验和认知。

完美,其实深藏于不完美处。当一些东西呈现出它不完美的一面,反而会拉近你跟它的距离;因为完美的东西,让你觉得不可被触及。陶艺形体上实在的流动线条中,自有它的美。如果不是因为在缅甸有这样的体悟,我是不可能做出如此改变的。”

敢敢做自己

打从一开始,方玲就以纽约为陶艺事业的基地。她没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新加坡长住,因为纽约有她作为艺术家所需的成长土壤和养分。不过,新加坡有她的家人(她目前单身),她每年都会回来。

访谈中,她不时强调自己非常感激新加坡,给了她很好的生活环境和优质教育。

别忘了,她是国大本科毕业后才赴美的。

她里里外外是新加坡人,虽然作品本身并没有“大声呼叫我是新加坡”的明显特色,却绝对是“新加坡陶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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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很高兴认识这么一位特出的同学。

我羡慕她,能够在登上人生的一个高峰之后,让艺术找上她而破格大转弯,享受意外发现的天赋所给予的快乐。

她说:“每天醒来,我都感觉自己是多么幸福,心存感恩地投入陶艺中,几乎不能相信能够日复一日地做我爱做的事。”

也许是她艺术家的敏感,又或许是我跟很多她碰到的新加坡人一样,让她看到了我心存的那么一点怀疑,还没有问,她自己美其名为“尽责记者应该问的问题”,自动地回答了我心里的困惑:

“经常人家会这样问:如果你有一份真正的工作,你的收入应该有多少?哈哈哈!我觉得这有点无礼,令人不快,因为艺术就是我真正的工作,所以很难说我应该挣多少钱。但很肯定的是,如果不做现在所做的,我所失去的机会成本,会是更高的。”

科学家和艺术家之间,新加坡更缺更需要的,是这样一个艺术家!

 

PHOTOGRAPHY CHER HIM 

STYLING TOETY LIANG

原文刊登于2013年8月期《品 Prestige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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