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习童话 CZECH REPUBLIC

从苹果说起,中欧捷克的一个童话小镇。从图文上、人们嘴里,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,亲身到来复习对它的了解,意外在一后巷有所发现。

TEXT | PHOTOGRAPHY 方杰

在奥地利圣沃夫冈湖区(Lake Wolfgang)的第一天,才刚走出下榻的旅馆,一颗新鲜苹果就朝我滚过来,我顾不得矜持就将它捡起。 
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差点被苹果击中,一度怀疑那是上天有意给我启示,想出媲美牛顿的伟大哲理。可惜脑袋不灵光,我想来想去,唯一难以忘怀的是,那颗新鲜苹果的脆甜滋味,绝非生鲜超市的苹果可比拟。 

在圣沃夫冈那三天,每天经过满地烂苹果的庭院,见满树苹果就这么任虫享用,想到欧洲人连拿来做苹果派都懒,就觉得暴殄天物。后来跟保加利亚籍房东聊起,他说奥地利人有钱、头脑好,但很懒。一聊之下,才知道他只是受委管理民宿,从未见过有钱的奥地利屋主。 

我告诫自己男儿志在四方,切不可为了区区几颗苹果怀忧丧志。不料到了捷克库伦姆夫(Cesky Krumlov)的第一天,我又被民宿外饱满诱人的苹果诱惑得心神不宁。好几次鼓起勇气,却碍于民宿的捷克老太太不会说英语,几次鸡同鸭讲后决定放弃。 

可能小时候看李小龙电影,东亚病夫留下的阴影面积太大;虽然乞讨苹果还不至于丧权辱国,但碍于民族自尊,我最后还是开不了口。 

突然可以体谅夏娃在伊甸园里发生的惨剧,彼时要是有蛇来诱惑,我可能就把持不住了。或许老天怜我念念不忘,离开布拉格的前两天,我搭了蒸汽船到捷克近郊,在人烟罕至的Slapy Dam看到野生无农药的苹果树,没人管,我摘了一些,也在地上捡了一些,吃了诗兴大发,成诗半首。七言打油诗虽不及牛顿“万有引力”厉害,但也算对得起苹果了: 

  苹果只能树上摘,地上捡的都长虫。

 

来去童话小镇 

我第一次认识布拉格,是透过捷克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小说,文字唤起的画面是阴郁湿冷的,现实的布拉格则古老温暖多了,捷克人少了维也纳人的节制优雅,却多了自然与随性。 

在决定要来童话小镇库伦姆夫时,征询过朋友的意见,大家都说,小镇很小,待个半天就走完了。为了深度地尽览一个城市,我还是一口气在城里城外住了六天,一直到第五天,我才开始感受到这小镇的立体感。学艺术的人都知道,立体感往往来自事物的阴影。 

怎么说呢?也许要从现代艺术家席勒Egon Schiele说起。 

 

后巷重要线索 

今年是席勒逝世一百周年,为了研究十九世纪末的现代艺术,我正好赶上了这颇具意义的一百周年。

席勒美术馆

在席勒的纪念展中,最让我爱不释手的,大概要数席勒在 1910年间于库伦姆夫的系列画作,这童话小镇正是席勒母亲的故乡。席勒当年曾因雇用少女当模特儿,而遭保守的居民逐出小镇。 

让我百思不解的是,席勒的画总是弥漫着死亡气息,画中阴郁的世界,很难让人将它与童话般的库伦姆夫联想在一起。 

一直到离开前一天的傍晚,在伏尔塔瓦河畔咖啡馆画完速写,心想离开前再看看小镇一眼,不经意就走到小镇的背光处, 那是一日游观光客不会来的后巷。 

有趣的是,这角落却成了我认识库伦姆夫的重要线索。

我看见一面墙上的涂鸦以调侃语调写着:“请拍我,照片上的幸福都是假的,笨蛋。”

它用英文书写,显然是对观光客说的。壁画里的人物,以僵硬的笑容对着手机自拍,那根本是现代生活的众生相。 

这幅壁画,犹如一出开场时温馨美好,半途却急转直下的惊悚剧,不只嘲弄了那个被观光客涌入的假面童话小镇,尖锐而强辩地成了这小镇的阴影面,让这小镇变得更有深度。 

壁画位于席勒美术馆的后巷,那里还残留着腐败死亡的气息,仿佛在提醒我们,这才是席勒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—— 观光客 进驻前小镇的原貌,那是一日游观光客不感兴趣的阴影面;他们 比较喜欢对着手机微笑,昭告天下自己很幸福…… 

席勒美术馆后巷的壁画

我合理推论,学养丰富的小镇规划团队,刻意为粉刷得像童话世界的小镇,保留了席勒美术馆后巷的涂鸦。我在这里看见可能是跷课,抽着烟的年轻女孩;卸下为顾客服务的假面、眼神空洞的餐厅服务人员……那是不那么光鲜亮丽的库伦姆夫,这后巷仿如是我们文明的阴暗面。 

真实的世界从来都不像童话般美好。你没有看见黑暗,或是因为你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它。 

 

连侬墙前坦露 

离开库伦姆夫后,我在布拉格查理大桥附近,走访了著名的约翰连侬墙(Lennonova zed)。连侬墙曾经是捷克独立前,捷克青年对苏联政权表达愤怒的空间,当时的捷克当局称学生为连侬主义者,将他们诬衊成行为不检的嬉皮。 

如今旧政权已解体,墙却依旧在,成了观光景点,它依然是捷克人的过渡性空间,让我又想起童话小镇的后巷,无论是欢乐或悲伤,人们都可以在这里留下自己的涂鸦。 

站在连侬墙前,我不免俗地留下自己的涂鸦,听街头艺人唱着John Lennon的“Let It Be”,我突然有股莫名的感动。我知道再过几天,我曾经在这城市驻足的证据,会被新的涂鸦掩盖,但不会消失。 

触摸这面涂鸦墙,我仿佛碰触到一个城市的记忆与心事。涂鸦底下掩埋了捷克人一整个世代的忧郁、反叛、热情与想望。 

如果要我说欧洲文明有什么让我喜爱的话,那就是他们对人性的坦率诚实吧? 

伏尔塔瓦河畔的天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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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选自12月号《品》的第140页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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